550多万人口的城市,4670万元财政及国企投入,换来的却是日活跃用户仅60人的政务App;精心打造的“城市大脑”人去楼空,炫酷的数字驾驶舱沦为汇报用的“盆景道具”。央视《焦点访谈》曝光的云南曲靖“城市大脑”项目,以近乎荒诞的数字对比,将一些地方数字政务建设中“重建设轻应用、重展示轻实效”的深层问题赤裸裸地摆在公众面前。
问题不在“数字化”本身,而在“为了什么数字化”。数字政务的核心是便民利民,一切建设都应立足群众需求、贴合地方实际。但曲靖的数字化建设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正轨:看到杭州“城市大脑”的治理成效便急于照搬复制,只看见光鲜成果,却忽视了自身在技术、人才、治理能力上的巨大差距。更荒谬的是,云南省政府早在2019年就建成了覆盖省市县乡四级的“一部手机办事通”,在曲靖实名注册用户超190万、累计办件2154万件,完全能够满足区域政务服务需求。但当地依旧斥巨资另起炉灶打造“曲靖通”App——七十余项应用中仅六项为自主搭建,其余均是简单链接复用,毫无增量价值。对百姓而言,省级平台好用、常用、熟悉,新建App除了幼升小报名几乎没有任何刚需场景。重复建设的浪费,由此而生。
最令人痛心的,不是钱花了,而是钱花得如此“心安理得”。当地因自身技术能力匮乏,将方案设计、技术论证、建设主导权全盘交由外包企业,企业拿出大而全、华而不实的方案,重硬件轻应用、重展示轻实效,十几米长的数字大屏光鲜亮丽,却无真实数据支撑、无实际场景落地。项目验收的荒诞程度几乎可以作为反面教材写入教科书:一场年度验收仅两小时,十余本千页专业材料仓促审阅,验收专家有的来自强制戒毒所,有的来自法院、农校、医院,每分钟要看十多页材料,最终结论竟是“建了”就等于“通过”。验收沦为走过场,“建设完成”被偷换为“投入使用”,合同约定的“新增应用项目”不过是在纸上增加一个从未产生实际效用的名称。连续三年、每年近千万元运营服务费顺利拨付的背后,是流程失守、监管缺位的制度性失灵。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扭曲的政绩观是这场闹剧的核心症结。部分地方干部将数字化视为彰显政绩的“加分项”,而非服务民生的“工具项”。工作重心从“为民实用”转向“为上好看”,热衷于追逐新概念、堆砌硬件排场,沉迷于大屏展示的表面光鲜,却从不下沉调研群众真实需求。这种“重建设轻运营、重投入轻实效、重面子轻里子”的治理思维,让数字政务沦为装点门面的形象工程。而当验收制度沦为“合规表演”,财政资金的浪费便有了制度性的温床。
值得警醒的是,曲靖并非个例。近年来,多地都出现过政务App泛滥、智慧平台闲置、数字化项目烂尾的问题。国务院办公厅已出台多项规范性文件,明确要求对使用频率低、实用性不强的政务应用程序限期关停注销,县以下单位原则上不得开发建设政务应用程序。政策导向清晰明确,关键在于各地能否真正落地执行。
数字化是手段,不是目的;群众用得上、用得好,才是数字政务的初心。杜绝“数字空转”,必须全方位扎紧制度笼子:立项之初坚持实事求是,立足自身能力和群众刚需,严格论证可行性,坚决叫停盲目跟风、重复建设;建设之中细化合同约束、强化过程监管;验收之时建立专业考核、实效导向的评价体系,以用户活跃度、群众满意度、治理提升度为核心标准;在追责之上压实主体责任,对盲目决策、失职失责、浪费财政资金的行为严肃问责。
检验数字政务成败的“金标尺”,不是屏幕有多大、系统有多炫、投入有多少,而是群众点开它的次数、使用它的频率、从中获得的便利。曲靖用4670万元换来的教训,核心只有一句话:实事求是。唯有让“数字盆景”回归“数字工具”的本位,让每一分财政投入都经得起群众的“点击检验”,数字政务才能真正成为治理现代化的助推器,而非政绩工程的遮羞布。
作者:四川中江 何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