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铁犁
往事悠悠(朱玉富)
一声嘎巴的春雷,惊醒了地下沉睡一冬的蚯蚓,一声哞叫猫冬一季的耕牛被套上梭头。
走近家乡济南市钢城区艾山街道罗汉峪村村西大梁子土岭,凉风飕飕,泥土斑驳,父亲与犁汇成的画影在闪现泛滥的思绪。埋在黄土之下木质的厚重与古锈的沉泽已浑浊,变迁的世事如窖藏,日子撒得满地,没有一丝声响。剥开它们的明暗与伤迹,抹平皱褶,生活又由此变得松弛与光滑。一个梭头,一根缰绳,一片犁铧,都填满了厚重的文字。天地苍茫,人勤春早。犁,一马当先地去翻开土地,打开原野。
我一直认为,那一片片被翻起的泥土就是犁的歌吟,那耕作出的土地就是犁演奏的乐章。
喜欢看父亲犁田的样子。料峭的春寒开启了一年农耕的序幕,父亲将挂在敞棚墙上的犁铧取下,敲敲打打,擦了又擦,为春耕整装待发。
每一个记忆都会让思绪燃烧,每一个故事都会让人发出热望追忆。父亲的铁犁印象在记忆的胶片里像幻影一样深深地铭刻在我封存的记忆里。
周日回老家,刚刚踏进家门,妻子就急切地告诉我,“前天,我把储藏室里的铁犁当废品卖了”!“把铁犁卖了”?我真的不敢相信,一向温柔温顺的妻子竟然不顾我的感受,偷偷地把父亲留下的铁犁给卖了。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这张铁犁是在1981年土地分田到户后,父亲步行七八里土路推着胶轮车到颜庄大集买回来的,因为颜庄大集张铁匠打造的犁铧子质量好,牛拉起来省力、耕出的土地线直、平坦、好耙。正回想着,妻子从外面进家来,我发火说:“你怎么舍得把铁犁当废品卖了?那张铁犁可是父亲用心血和汗水换回来的?为了怀旧,我每隔几天就用抹布擦拭,为防止生锈,我还大方地沾上几滴花生油保养,你怎么突发奇想把它给卖了?是不是没有钱花了?用它换点零花钱?”在一旁观看的二婶笑呵呵地说:“如今耕地都用铁牛了(拖拉机)收割麦子有联合收割机(小型收割机)播种有播种机,现在养牛都是为了吃肉,家里的石磙都被你二叔砸进栏里的地基里了,这张铁犁放在储藏室里碍事,放在外面生锈,是我鼓动他五嫂卖的,现在铁家伙越来越不值钱了,在过几年恐怕当废品都没有人收了”!二审的话令我惊讶。没有想到年过八旬的二审随着时代的发展,生活的宽裕,思想和生活方式也发生了巨大变化。1981年,改革开放的东风吹绿了山岗,大地,吹绿了沉睡的小草,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按工分分粮的制度得到彻底的改革。各户都想分到母牛。但生产队总共就十几头牛,不够每户都能分到一头,但大家都想分到牛,因为牛力气大,能替人干活,而且不食粮食,光吃青草,好饲养,母牛还能下仔。最后生产队长提议抓阄;父亲和二哥如愿分到了一头黑牛,父亲给它起名:“大趴咕”。自从黑牛到家后,父亲表现出稍有的高兴,每逢夜晚都要到牛棚里跟牛唠一会嗑,好像黑牛跟人似的。每日的三餐,父亲总要给牛喂青嫩的草,到了中午时分,总要把牛牵出牛棚,给黑牛晒晒太阳补钙,用自制的铁梳子给牛梳毛发。炎炎的盛夏,父亲总会牵着黑牛去河沟、山岭放牧和割青草晒干后储存,留作冬季的饲料。父亲那份对牛的爱护和关心,胜似对待我们兄妹七人的关爱。父亲经常对我们说:“牛是我们庄稼人的命根子,种田耕地、打场拉车都得指望它,不把他养好,一家人靠什么生活”?父亲是村里出了名的养牛把式,在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爷爷给人家放牛,人到中年了,又重拾童年时光,对更牛的那份感情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为了让牛释放劳动力,父亲在牛回到家之后就开始忙活起来了,他请我们当家当木匠的同姓大叔,打了一架新耙、一个梭头、一架木犁。在木犁打好后,又到几个村庄街上的铁匠铺买犁铧,因为没有父亲看上眼的。最后还是去赶颜庄大集,在一个姓张的铁匠铺那里买回了一个质量上乘的生铁犁铧。就这样,父亲把黑牛所用的工具都配备齐全了。铁犁在父亲手里用了20多年。在我的印象中,我们家繁殖和饲养的黄牛、黑牛、花牛不下10头;父亲与他饲养的每一头牛都结下了深厚的感情,每淘汰一头老牛他和母亲都会流下苦涩的泪水。
历史成为回忆,科技改变未来。远去的是记忆,留下的是怀念;眼下,联合收割机、小型收割机、播种机、套种机、旋耕机和手扶拖拉机的等现代化科技农业工具的普及,让祖祖辈辈与土地打交道的农民彻底从原始的开垦中彻底解放出来。农田里再也听不到农人赶牛的吆喝声和赶牛的鞭声。农业机械化的发展,让原始的农用工具自然而然光荣“下岗”了;家乡的石磙也被砸进了地基或垒进了石堰。被父亲当做宝贝的铁犁当破烂卖掉,木耙也被拆卸成为了烧火的燃料。随着乡村科技振兴,农村、农业和农民更多的旧俗和生活方式跟农具铁犁一样,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成为了一种久远的回忆,被历史封尘。
作者:朱玉富,山东济南钢城区